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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小说读懂中国

来源:腾讯 作者:西门媚 点击:

从小说读懂中国

是去年听说这本书的。当时刚刚读了张爱玲的《秧歌》、《赤地之恋》,董时进的《两户人家》,觉得不错,知道这本书也是相关题材,主题词如张的小说含有“土改、革命、饥荒”字样、如董的小说涵盖四川农民、方言与乡村,便很想找来阅读。可这本书实在太神秘了,不单国内没有出版,海外也鲜有介绍。当时在网上只能搜到由绿野出版社出版,而搜绿野出版社,又只能搜到出版了这一本书。这种循环更让人觉得这别有意味。

一位书友知道我惦念此书已久,今年年初寄送给我。真是莫大惊喜。

初读《玫瑰坝》时,仍在不时和前面提到的作品对照。这本小说写作朴实,刚开始读的时候,觉得没有其它作品那样有诱惑力,但很快,我就忘记别的作品,沉到书中,如穿隙过林,忽然眼前一亮,一个丰富厚重的世界展现眼前。

故事的背景是放在四川的一个乡村,虽然叫做“玫瑰坝”,但我仍从字里行间,人物的语言特点,知道那大概的位置。但这并不重要,作者细腻的刻划,让读者都能完全感受那一个独特的世界。

那本是一个半与世隔绝的乡村,是一个旧中国的缩影,有知识的士绅、朴实迷信的乡民、为恶的山中土匪、称霸乡里的保长。这样一个小世界,跟董时进《两户人家》里描述的状况颇似,正好那本书也是展现20世纪初的四川乡村。勤劳的农民,最大心愿便是买田置业,再把家业一代代传下去。士绅受过良好的私学教育,信奉传统,多行善事,自觉维护乡里的稳定。小商贩薄利经营,因常与外界联系,眼界开阔一些。这个世界,虽有恶人土匪,但仍秩序井然,乡人们相信生死轮回善恶有报。但这个封闭安宁的世界,很快打破了。

《两户人家》也详细展现这样的传统社会,截止于五十年代之前,但因为读者知道,之后他们会遇见什么样的命运,因此,越是读到他们如何耕作经营,安居乐业,越为他们的未来感到心酸神伤。

《玫瑰坝》则不同,直接展现后面的这个过程。

小说开始已是1950年,国民党军队节节败退,共产党的军队就要到达。败将逃往缅甸,但玫瑰坝的地主士绅王秉文并不愿意逃走,他虽然知道像中国其它地方一样,土改必将进行,但他觉得问心无愧,捐了一些土地给寺庙,其它的土地准备交给政府。

他也做了最坏的打算,为年轻的妻子和襁褓中的孩子设想,跟族长交涉,让他们同意,如果将来他有不测,让妻子改嫁,以谋生路。他也将家中钱财换成金银首饰,想着,如果没收了土地这类“生产资料”,这些“生活资料”还可以让妻儿生活几年。

土改干部来到的时候,双方第一印象都还不错。通过简单交谈,年轻的干部以为这位田边的老人是位饱学的私塾老师,王秉文觉得干部文雅有学识,他因此更加放心,觉得凭常识判断,土改队决不会滥杀无辜,他很愿意配合土改,期望能有一个更好的清明社会。

谁知真正要推进土改的时候,第一件事,便是开斗争大会,批斗之后,立即枪决。王秉文没有任何机会为自己申诉。

厄运并末终结,至此才刚刚开始。经他精心安排的妻儿并没有过上安宁日子,而是沦入地狱般的生活。

张爱玲的《赤地之恋》也写到土改,但终究没有《玫瑰坝》深入。

《玫瑰坝》详细展现一个保守传统的乡村,是如何接受新的秩序,新的道德。土改队来的时候,挨家挨户动员农民起来斗争,但没有效果。于是土改队便开始启用孩子。孩子喜欢集训,喜欢拿着枪去展示权力,很快,少年被卷入,青年被卷入。

当枪杀了地主,把土地重分了之后,农民们仍怀着朴素的思想,认为得了不义之财会招来报应,有人悄悄的把土地退了出来。乡民认为少女上台批斗打骂他人,坏了规矩,少女被退婚。土改队仍旧启用斗争原则,在无数次的恐吓斗争之后,乡村秩序被彻底打乱,人们的道德观也颠覆了。

小说并未止步于这个阶段,从土改到后来的反右、大炼钢铁、大饥荒、文革、武斗,一件件政治事件席卷着小乡村。小说一方面描写乡民的种种反应,一方面也描写政府如何应对,一个政策下来,执行者如何操作,如何操纵人性,也被人性操纵,各种意识交杂之下,最后,农村变成了什么样子。

比如,关于饥荒年代的来临,张爱玲曾在《秧歌》里也有生动的描述和预见,但如何大面积地降临,一步步地,农民如何被饿死在土地上,《玫瑰坝》中有冷静客观的分析和叙述,包括细节都非常精确,小至工分如何计算,各种农作物的耕种产量等等。

小说展现这块土地上几十年的灾难,层层叠叠,却用着极克制的笔调。朴素、冷峻,加上淡淡的幽默,常常套用当时的“革命语言”。正是这种理性描写,更让悲剧有力量。

当代作家极少触及这几十年的政治进程,偶尔写写,常会引进个人性格悲剧,避免全面的矛盾展现。

作家谢宝瑜不单直写政治带给一个乡村社会的灾难,更直接分析这些事件的始末,写个人与机器的碰撞。难得的是,这部小说并未主题先行,同时写得还非常好看,当读者抛开那些“现代手法”的傻念头之后,就会发现,这种朴素的叙述最有力量。故事周折婉转,读者荡气回肠。在一气读完这九百多页后,我心绪久久难平,这一部小说,是中国读者最需要的小说,是能懂中国现实的小说。

小说中的人物塑造得非常生动典型,以后我还会另文讲述。

这几日在网上再次查阅关于此书的消息,作者的资讯我仍旧查不到,但书似乎能购到电子版了,这对读者真是莫大的福音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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